我出生那年是一个冬天。妈妈说那一年好冷,成都从来没有这么冷过。据说我生下来的时候,窗户外面正在下雪,是真的雪,不是雪颗粒。但是我记不起自己刚出生时候的样子,是睁不开眼睛呢,还是张不开嘴巴呢,我完全没有印象。甚至于我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断奶的。“断奶”这个词是我十岁的时候才学会的,但一学会这个词,我就知道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断奶的时间。这真是一件沮丧的事,就好像自己只活在三岁之后。三岁之前的所有雪啊,春天啊,牛奶的香味啊,我完全不知。
妈妈给我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蒋婷婷。我姓蒋,因为爸爸就姓蒋。至于为什么要叫婷婷,只不过是随大流。我们那个时候的小女孩,好多叫婷婷,佳佳的。“婷婷”几乎是个普遍的女孩子名字。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蛮好,亭亭玉立嘛,好像我很苗条似的。
可实际上我一点也不瘦,我生下来就胖乎乎的。断奶之后,妈妈喂我吃青菜,我不吃。喂我吃米饭,我也不吃。我吃什么呢?我要吃肉!什么回锅肉,清汤圆子,海椒炒肉我都爱极了。妈妈气愤的说我是个肉虱子。到底什么是肉虱子我完全没有概念。直到有一天大姑妈说肉虱子就是一种小虫子,吸人血的!我吓坏了,我不吸血!我只是喜欢吃猪肉,牛肉和羊肉,所以我不是肉虱子。但我的反对无效,妈妈还是认定我就是个肉食动物。
从有记忆以来我一直是和奶奶生活的。妈妈呢?妈妈和爸爸离婚了,妈妈回了娘家。那总还有爸爸吧?很不幸,爸爸也不见了。爸爸因为盗窃罪被抓进了大牢,现在还被关在一家远离都市的监狱里。后来我长大了点,才知道爸爸很丢人。爸爸犯的是盗窃罪,就是小偷,这让我这个家属很没有面子。奶奶一说起爸爸也唉声叹气的,好像爸爸的案件是一件多么糟心的事。
好在我还有奶奶。奶奶是一个爱干净的女人。她虽然头发花白,但衣衫整洁,一尘不染。我很喜欢依偎在奶奶的怀里闻奶奶衣服上的肥皂味道。奶奶衣服上的肥皂味道不是很香,但会给我一种特别的安全感。仿佛外界一切的是是非非啊,拉拉扯扯啊,只要一闻到这股肥皂味道就都冲散了,就都没有大关系了。
除了奶奶,我还有三个姑妈。大姑妈是个家庭妇女,从来不上班的。大姑妈虽说不上班,经济条件却最好。因为大姑爹是公务员,现任局长!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大姑爹是个大官,所以大姑妈才这么的雍容华贵。当局长好,当局长夫人就更好了,简直是翘起腿来享福。至于二姑妈是个残疾人。但她的残疾症状并不明显,只不过右腿稍微有一点瘸。不仔细观察二姑妈的走路姿势,其实不大容易看得出来。忘了说了,二姑妈是一家小学的音乐老师。
最后,我还有一个小姑妈。小姑妈也是不上班的,因为她是个真正的残疾人——一个精神病患者。小姑妈一看起来就“不正常”,眼神呆滞,瓜瓜傻傻。小姑妈一天哪里也不去,就待在奶奶身边傻坐。实在无聊了,也不过就是看看电视,但也不知道她到底看得懂电视还是看不懂。反正不管看不看得懂,她总要有个娱乐吧?所以小姑妈的生活空间就在客厅里,电视机前面的椅子上。除了这个“宝座”,小姑妈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真正的贤良淑德。
爸爸进了监狱,但我还有个二爸,二爸是个吊儿郎当的人。二爸中午吃午饭,会把一碗菜翻过来倒扣在自己饭碗上,然后满载而归回他自己房间。我看见菜碗被二爸倒空了,感到一种生无可恋的绝望。二爸有一个儿子,就是大我一岁的堂哥——蒋兵。蒋兵和他爸爸一样潇洒而浪荡,常常不顾别人的冷眼干些钻空子,找好处的事情。我不会叫蒋兵哥哥,毕竟他只大我一岁嘛!我就叫他蒋兵,蒋兵,他也乐得答应。
妈妈的娘家在农村,家里还有我的两个舅舅。大舅舅早就脱了农籍,进城在东郊的国营工厂当工人。你们别以为当工人不怎么样,那个时候国营大厂的工人比公务员还吃香呢。所以大舅舅是个牛皮哄哄的人,有一点工人老大哥的威风作派。小舅舅呢,是一个个体户。小舅舅生意不忙的时候会回外婆家吃午饭。他吃饭很秀气,只吃一点点,显出一种谨慎而谦逊的样子。
说了这么多,还没说我自己呢!我今年五岁了,是幼儿园大班的学生。我还有个双胞胎姐姐,也叫蒋婷婷。我这个姐姐啊,说来气人。我从来没有见过她,但她会分享我的棒棒糖,汽水和蛋糕。有的时候她很贪心,把我的那一份零食也偷偷吃了。我没有办法,后来就和她抢着吃。姐姐看我生气的时候就会停下拿着蛋糕的小手,疑惑的对自己说:“要不要给她留点?”这说明姐姐蒋婷婷还是有良心的。
我们家住在成都府河边上一个叫天仙桥的地方。名字是好听啊!天仙桥!其实是个城市平民的聚居地。这里全是低矮的平房,没有一栋楼房。奶奶说:“那些当官的看不上我们这里,所以盖机关,盖宿舍都不来我们这。”可我们这里不是叫“天仙桥”吗?怎么会没有天仙,全是穷人呢?搞不清楚,有点郁闷。
其实我们住的地方并不很差,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成都常见的那种四合院。几家人共用一个大院坝,然后各住各的厢房。唯一的槽点在于,进我们家厢房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。这条甬道里面并没有灯,只有外面大门处有一盏昏昏暗暗的路灯。每次晚上走这条甬道我都很害怕。我害怕会突然跳出来一个小鬼,或者是一个小动物。但其实从来没有小鬼和小动物出现过,我只是单纯怕黑。
大姑妈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的,她是个腰身不软的人,只不过其实她也有胆小的一面。有一天我听见大姑妈对奶奶说:“建成进牢里面的事太丢人了,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他姐!”奶奶就反驳她道:“遇都遇见了,有什么丢人的?就是偷东西其实也什么没偷到,简直是替人背锅。”大姑妈小声说:“这话我们这里小声说可以,传出去不行的。替人背锅,替谁背锅?大黑子我们惹得起吗?”大黑子就是爸爸的发小,是和爸爸一起“干事业”的搭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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